爸爸常说，沙市话在变，我说的口音和他们那辈有区别，不仅如此，我的口音相较90后、00后，也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差别。

语言是延续的，但是语音却不是一成不变的，幸好有文字，也幸好有那些高保真的录音设备可以录下我们的乡音。

沙市地处湖北中南部，是一个小小的港口城市，虽然小，但是这座城市的人却有一些傲气，用时下流行的语言来讲应该是有些“傲娇”——讲究吃穿，讲究排场，就是穷，也要把架子撑起来，给人一副体面的样子。我想这大概和这座小城市的历史有关，因为在很多年前，这座小城市有过十分得意的过往。

无意中看到有一个网站致力于收集全国各式各样的方言，听着各位网友上传的各种方言，真是饶有意趣，但是真正打算动手来做的时候，才发现我是一个方言匮乏者，很多有意思的方言我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我这才发现我说方言时只是取用方言的音，语言叙述方式却近乎是书面的措辞，这不能不是一个遗憾，当然这也反映了沙市方言的变化。而我还不是变得最厉害的，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在方言中大量夹杂着普通话的音和某些简单的英文单词，我想这些都有必要引起学者们的注意。

回到我要讲述的主题——荆沙城区东边腔。很多沙市人对这种腔调非常陌生，包括我，因为说过这种方言的人几乎都不存在了，虽然幼时，我曾接触过一些说东边腔的老人，但是因为彼时年纪尚幼，我对这种腔调没有记忆，而且至今为止我也未听过相关录音，所以我对这种腔调的具体形式几乎一无所知，然而我却如此地想得到这种方言的样本。

东边腔只在居住在荆州沙市城区的旗人中流行，是区分荆沙城区汉人与满人最明显的标志，传说此标志甚至一度成为后辛亥革命时期革命党区分满汉的标准——听老人们说，革命党人会占据一处，拦住过往行人，让行人说“六百六十六”，倘若行人答为陆百陆巳陆，则放行，倘若行人战战兢兢地答为六百六十六，则会被拖出去杀头。

但是我对这个故事却非常怀疑，沙市开埠甚早，是长江流域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各路船只往来期间，各路客商云集于斯，除了驻扎的荆州城内的八旗子弟会将六（沙市话发音为lu）说成liu,大概还有很多来自北方地区的客商或者官员将六（沙市话发音为lu）为liu，而且洋教已经渗入此地，沙市应该不会野蛮到通过语音的标准去杀人。然而，这个故事却愈演愈烈，倘若有心者愿意考证，大概又是一个“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之一例。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过故事确切地知道语音已然成为城东八旗子弟与荆沙原生汉族人之间的隔阂与矛盾，甚至演变为民族冲突中的导火索。

如果没有辛亥革命，那群生活在城东的人们永远固执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满族和蒙族之间相互婚配，繁衍生息，不仅如此，他们还固执地讲着自己从北方带来的方言，那种东北味的方言。当然我相信，他们的方言也在发生着变化，从最开始的满语到东北味的官话，直至辛亥革命之后，他们与汉族世界相隔离的围墙拆除，他们开始被迫离开荆州城东，一边学着去谋生一边学着说沙市方言，从而演绎出独特的东边腔——一种以荆沙城区方言为发音，以北方方言特别是东北方言为词汇基础的荆州方言。

辛亥革命距今已近102年，那些说着东边腔的人早已逝去，活着的是他们的后裔，由于他们已经和汉族更加广泛地交流和融合——越来越多的人打破了满汉通婚禁忌，成立了满汉结合的家庭，越来越多的满族人走出城东在洋码头开创了自己的事业。我们这些满族后裔已经不会说东边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纯正的沙市方言，存续时间极其短暂的东边腔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是某几篇零星的论文中还保留着人们对东边腔的记忆。

然而，这却不是故事的结束，随着普通话的普及，越来越多的荆沙儿童在幼儿时期开始在爷爷奶奶不标准的普通话发音下学会了普通话，并固执地认为有平舌卷舌的普通话是优于方言的语言形式，偶尔他们也会说方言，但是他们会纠正爷爷奶奶，应该将“鞋子”说成“鞋子”而不是“孩子”，我们上街买东西而不是”我们上该买东西“，甚至他们偶尔还会说一些爷爷奶奶不懂的沙市话——今天好嗨皮啊，诸如此类。东边腔似乎又卷土重来了，这似乎是东边腔的回归，然而这却是一个新的轮回——我们是乡音的游子，乡音就是我们的家乡一样，看似那么近，其实却很远。”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也许说的就是方言语音的变化，难道不是么？也许再过二十年，我发出的乡音也会和东边腔那样慢慢消失，也许再过二十几年，方言又有了新的轮回。

后记：写就此文后，我在网络上找到荆楚方言学者王群生对东边腔的概括，他在《荆州城的东边腔》中如此写到“湖北荆州城(今江陵城关)中的交际用语,在建国前,素有“西边腔”、“东边腔”的说法。所谓“西边腔”,是指荆州城内汉人所持的江陵荆州方言,“东边腔”,则是指荆州城内满族人使用的交际语言。近百年来,西边腔基本上保持不变,而东边腔则在政治、经济的剧烈震荡中,在短时期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突变有一定的特殊性,对于我们分析观察语言的演变过程,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作者：芒果麻麻（刘青），居古城荆州。本文为芒果麻麻原创，图片为芒果麻麻亲手拍摄，喜欢此文可多多转发朋友圈。